苔藓花园是一档很新、很小众的商业故事播客。从去年到今年,它一共只发了四集——E001 是英伟达,E002 到 E004 是台积电三部曲,最新一集《台积电的城墙》本周初刚发出来。每集都是马拉松级别的体量,三到四小时不等,开口就是三十几篇参考文献。
而这十几个小时的台积电三部曲里,让我反复拖回去重听了三次的,只有几分钟——那是 2009 年的法说会,78 岁的张忠谋宣布他要回来做 CEO,并借用了亨利五世里的那句话:Once more unto the breach, dear friends, once more。再一次冲锋吧,朋友们,再一次。
我反复听这一段,是因为我觉得它才是整个三部曲的真正高潮。但我猜,大多数听完这十二个小时的人,都不会把它记成关键的那一刻。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一场被低估的危机:蔡力行的削藩与失控
苔藓花园把第三部主结构搭在四道城墙和五个破壁人上。但讲完编年史之后再回头看,整个台积电今天的城墙,是从一场失败的交棒开始砌的。
2005 年,74 岁的张忠谋第一次交棒,把 CEO 让给蔡力行——一个学历漂亮、生产销售都做过的人。两年后,张忠谋连董事长也让出,本以为可以彻底退到田园里去。
但蔡力行上任后第一年,就烧了三把火。第一把火叫削藩——直接把当时台积电研发系统里资历最深、镇得住六骑士的蒋爸架空。蒋爸自己说"年纪大了告老还乡",然后就走了。蔡力行又把研发总监一拆为二,搞所谓双头鹰,研发排名第二的梁孟松被降级,得向新的人汇报——节目里有一句概括:"研发部再也不像之前和睦了。"
第二把火也是削藩——把先进制程和主流制程拆成两个事业部,还配两套销售。整个台积电的人事、研发、销售层级被重新打散,权力高度集中到 CEO 一个人手里。
第三把火是真正出事的那一把。2008-2009 年金融危机的影响砸到台积电,季度收入连续从 30 亿美金掉到 20 亿,再掉到 11 亿。蔡力行决定砍 800 多人,对外口径是"我们不裁员,你们只是被淘汰"。这件事他没有报董事会。
后果是节目里那段特别让人不忍听的描述——"被裁的员工,其中一名在宿舍里自杀了"。后来一名女工对外爆料,她在台积电期间因为不敢请产检假流产了两次,又因为受伤请病假被裁。被裁的人在三月成立了"受害员工自救会",打出的口号是 6 个字:"假淘汰,真裁员"。
这件事直到三月份才传到张忠谋耳朵里——蔡力行没和他说。
这是台积电历史上离失控很近的一次,但讲台积电故事的人很少把它讲透。 大多数复盘把它简化成"金融危机 + 不善于裁员"。但实际发生的,是台积电的整套组织基因——研发优先、终身员工、不和客户竞争——被一个把集权当方法论的 CEO,在三年内拆得七零八落。
如果不是张忠谋回来,这家公司今天会是另一个样子。
78 岁的"再一次冲锋":三件对事不对人的事
苔藓花园在这一段用了一个很重的引用——亨利五世。
2009 年 5 月 13 日,张忠谋做的第一件事是邀请所有被裁员工回来——"你们都可以回公司,只要你们愿意回。"接着他发了著名的三条原则。第三条是:"我们坚守的信念是:台积电人,是台积电最重要的资产。"
一个月后,6 月 11 日,张忠谋登上台积电法说会,节目里特意点出:他在台上引用了莎士比亚《亨利五世》里的那句"Once more unto the breach, dear friends, once more"——再一次冲锋吧,朋友们,再一次。这是亨利五世围攻法国哈弗勒尔时鼓舞士兵的话。78 岁的张忠谋用它来宣告自己的回归。
5 月那场邀请被裁员工回来的事不是新东西。但放在那个节点上,它代表的是张忠谋亲手把蔡力行那把"假淘汰真裁员"的火扑灭,把蔡力行刚刚改写的台积电基因还原回去。
紧接着才是真正的战略层面的三件事。
第一件,研发经费。蔡力行时期为了省钱,研发占比从 5%-6% 一路收紧。张忠谋回来一拍:从今往后定 8%,不再讨论。听上去很拍脑袋,但研发团队在节目里说"这是十几年来最正确的决策"——重要的不是 8% 这个数字,是不再讨论。绝对金额到 2010 年是 9.4 亿美金,比 2009 年增长了 40%。
第二件,毛利率。蔡力行为了抢市场份额,疯狂降价,降幅大于学习曲线带来的成本下降——这等于一边规模化一边亏掉毛利。张忠谋回来直接告诉所有客户:未来降价幅度不能超过成本下降速度。台积电的毛利率从那个节点起重新爬升,今天已经稳定在 60%。
第三件,他做了一件几乎所有 CEO 都不会愿意做的事——把 2400 名外包员工,全部转成正式员工。
蔡力行为了省钱外包了大量工作,做的事情和正式员工一模一样,但同工不同酬。张忠谋说"这是不公平的",转完之后他发现一件反直觉的事:效率反而更高了。 节目里加了一句很关键的旁白——"Morris 会感慨:对的事常有好报。Morris 这三件事,都很有对事不对人的气质。"对比蔡力行的对人不对事,台积电从这里开始,重建的不是技术领先,是组织信任。
资本支出层面,2010 年同比从 27 亿翻倍到接近 60 亿美元。节目里特意点了一句"魏哲家今年似乎又在走十年前张忠谋的路"——今年台积电资本支出大增 40%,到 560 亿美金。这是 2009 年那次回归的回响。
苹果、Intel 和那碗牛肉面
接下来才是大多数人记得的故事——一碗牛肉面,CoWoS,苹果 A 系列订单,打败 Intel。
这些事都发生在张忠谋回来之后。
牛肉面是请蒋爸回来。蒋爸 2006 年在蔡力行削藩压力下"告老还乡"离开台积电,2009 年张忠谋请他叙旧,从台积电食堂端来一碗牛肉面,问他能不能回来。蒋爸回来后不到两年,CoWoS 横空出世——这是后来 AI 算力时代英伟达 H100 / B200 离不开的先进封装基础。
苹果是郭台铭撮合的。2010 年 11 月 9 号晚上,郭台铭打电话说要带苹果一个 VP 来张忠谋家吃饭。三星本来给苹果代工,但三星自己做手机,触犯了张忠谋的客户关系第一原则——不和客户竞争。苹果转向台积电只是时间问题。但能在那个时间点真正接住苹果,靠的不只是不和客户竞争这一条原则,还有魏哲家在 2009 年组建的那个被很多人不理解的 70 人 BD 部门。
魏哲家当时是从管一万人的事业部主管,下到管 70 人的 BD。刘德音原本是张忠谋的第一选择,但刘德音拒绝了——"我现在管一万人,你让我去管七十人,我不干。"魏哲家接了。他后来在演讲里幽默地说:"薪水不变,少做很多工作,只管七十人,那不是应该更开心吗?"
但张忠谋的判断是对的。他打了个比方——基辛格做国家安全顾问的时候只管几十人,但在尼克松面前的地位比国务卿罗杰斯高得多。70 人的 BD 部门,是台积电后来在 AI 时代和苹果、英伟达、AMD、谷歌打交道的中枢。
这些事接连发生在 2009 年到 2013 年之间,台积电从一个差点被自己 CEO 拆掉的公司,跑成了全世界绕不开的代工节点。
打败 Intel 那一仗也是这条线的延伸。当年三星 14 纳米一度比台积电早半年量产,苹果 A9 一半订单先转给了三星;张忠谋启动夜鹰计划,参加的人底薪加 30%,分红加 50%,名额 400 个被一夜抢光。10 纳米最终在 2017 年量产,台积电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让 Intel 反超过一次。
但这一切的真正起点,不是 14 纳米,不是 InFO,不是 CoWoS。是 2009 年法说会上那句"Once more unto the breach"。
那四道城墙,前两道是入场券
苔藓花园把四道城墙列得很整齐:制造卓越(高良率下规模效应带来的成本优势)、技术领先(冲浪模型)、客户锁定(信任就是客户锁定),以及节目自己加的第四道——生态优势(内部产品生态、地理生态、联盟生态)。
但讲完整段编年史再回头看,前两道(制造卓越 + 技术领先)严格说不是城墙,是入场券。 三星和 Intel 在制造和技术上都和台积电同代过——三星 14 纳米一度比台积电的 16 纳米早半年量产,苹果 A9 一半订单都转给了它;Intel 在 22 纳米和 14 纳米节点也曾领先全球,但客户始终在台积电这边。能被对手反超半年的东西,本质上不是护城河;台积电真正能拉开身位、五个破壁人都打不破的,是后两道——客户锁定 + 生态优势。
节目里有句话被掩埋在第四道城墙的讨论里:"客户锁定其实是所有的护城河里面最先决的一环。没有客户锁定,后面的所谓的什么成本优势、技术优势,都是后面的环节,没有太大的意义。"
而客户锁定这道墙,是 2009 年之后才真正砌起来的。
蔡力行的 14 个月,把客户关系第一原则(不和客户竞争)压得很轻——他更在乎市场份额,所以降价抢单。张忠谋回来之后,重申三原则、把 BD 升格成独立部门、用 OIP 开放创新平台把客户和台积电的供应链绑在一起。后来苹果 A 系列、英伟达 H100、谷歌 TPU 都用台积电——这不是工艺节点的胜利,是十几年累积的关系信任。
这十几年信任的起点,是 2009 年 5 月那场把外包员工转正、把被裁员工请回来的修复。
真正的城墙是 2009 年那场组织修复开始砌的,不是 3 纳米。
至于五个破壁人——三星、Intel、Rapidus、中芯国际、Terafab——苔藓花园本期讨论了很多。但真正能动到客户锁定这道墙的,目前一个都没有。三星反复证伪自己(自己做手机、自己做 SSD、自己做内存——典型的和客户竞争惯犯);Intel 在 IDM 2.0 框架下也没解决既做自家产品又做代工的角色冲突;Rapidus 起步太晚;Terafab 的内循环野心还在 PPT 阶段。中芯国际是 2009 年这条故事线的暗影——梁孟松离开台积电、中转三星、最终落到中芯——但即便是把 DUV 用到极致的梁孟松,也撼不动客户锁定那一层。
第二次交棒的真正变量
苔藓花园在节目最后讲到魏哲家接班——双首长制(刘德音任董事长,魏哲家任 CEO,两人都对董事会汇报),三人轮岗的精妙交棒计划。2024 年刘德音卸任,魏哲家接董事长 + 总裁,正式开启 CC 时代;今年 2026 年资本支出大增 40%。从节奏上看,他确实在沿着 2009 年那条线在跑。
但 2009 年和 2026 年有一个根本不同。
2009 年张忠谋的回归是修复内部——蔡力行拆掉的那些组织肌理,张忠谋亲手缝回去。三件事都是对内的:研发经费、毛利率、外包员工。这些都是 CEO 主权范围内能做的决策。
2026 年魏哲家要面对的脆弱点不在内部,在外部。
凤凰城三厂、熊本 JASM 一厂二厂、亚利桑那州 fab 21——海外建厂这件事张忠谋本人是公开反对的。他在 2022 年凤凰城设备进场仪式上对媒体说:"全球化和自由贸易几乎已死。" 同一个仪式上,拜登说的是"美国制造回来了"。这两句话之间的差距,是魏哲家要去缝的。
节目里也坦白承认过:"再强的城墙也是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的消失。" 地理生态——台积电过去靠新竹周围那个高度密集的设备/化学/封装供应链群——一旦被强制分散到亚利桑那、熊本、未来还可能有德国,学习曲线必然变缓。台积电学习曲线里有一个被反复复盘的失败:1996 年开建的华盛顿州 WaferTech 厂,最后变成了一个"虽然盈利但远低于台湾省厂效率"的弃子。今天的凤凰城会不会变成新的 WaferTech?节目里给出的判断是概率"应该不会"——理由是 100% 独资、上下游一起去、50% 员工是台湾派遣的、需求端有苹果/英伟达/AMD 强制买单。
但这些都是补救措施,是把台湾那个生态系统的部件搬过去。它复刻的是结果,不是 1987 年台积电创立到 2009 年那场修复,二十多年时间在新竹一寸寸长出来的那个组织。
更深一层是客户锁定。AI 算力时代真正的甲方——苹果、英伟达、谷歌、亚马逊——都开始在自研芯片,而且都在要求美国制造份额。客户锁定的前提是客户没有第二选择。但今天的客户被自己的政府要求必须创造第二选择。台积电"不和客户竞争"这条原则会变得越来越轻——客户在和政策合谋、客户在和台积电的下一个竞争对手共建。
魏哲家面对的不是另一场金融危机,是台积电这家公司过去几十年所有竞争优势的底层假设——全球化和自由贸易——本身的转向。
张忠谋 78 岁的那次冲锋,是因为公司内部有一个可以被修复的伤口。但魏哲家面对的伤口在公司外。这一次没有 Once more unto the breach 可以喊。
笔者的一点观察
这一期重听三遍后,我记住的不是城墙,也不是破壁人,是节目第二章开头那句台词——"78 岁,正是创业的年龄。"
中国创业圈这两年讨论 founder 接班的焦虑很重——华为接班怎么办、字节接班怎么办、vivo / OPPO 接班怎么办、王传福之后怎么办。大部分讨论的潜台词都是同一个:创始人不能离场,至少要找一个像创始人的人来接。
张忠谋这条线给的答案是反过来的——创始人不必怕死,但必须确认接班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好。 蔡力行的简历看起来非常齐——生产、销售、运营都做过——但他在面对金融危机的真正考验时,做的决定让台积电整套基因反向发展。张忠谋 74 岁交棒、78 岁回归,本质上是这家公司花了 4 年时间确认上一次的交棒是错的。这 4 年是台积电极贵的学费,也是它今天那些城墙真正砌起来的成本。
魏哲家不是从这条线接的班。他是从 2013 年双首长制下走出来的,配合刘德音又做了 11 年的副手。他面对的不是能不能扛住一次危机,是能不能在这家公司不再有创始人可以回归的前提下,找到下一个 Once more unto the breach。
苔藓花园的编年史停在 2024 年的交接仪式。但魏哲家真正的考验,是找到没有张忠谋的"再一次冲锋"。
声入商业说
这一期值得听完。但更值得听的,不是四道城墙,也不是五个破壁人——是第一章末尾蔡力行离场到第二章开头张忠谋回归之间,那十几分钟的时间。
我们不搬运原文,我们帮你判断哪段值得回到原文里再听一遍。
这一期,是从 00:24:22 开始的那段蔡力行削藩,一直到 00:35:34 蔡力行离职、然后到 00:36:14 那句"78 岁,正是创业的年龄"——这一段是台积电这家公司今天所有故事的真正起点。
评论区话题:你见过最惊险的创始人回归是哪一次?是力挽狂澜,还是回天乏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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