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小鹏在张小珺的访谈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:"我们把以前的那一套体系就停下来了。那套体系花了小几十个亿。"

停掉的,是小鹏做了多年的那一代自动辅助驾驶。理由不是它跑不动,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用软件的方法论加上 AI 的工具箱做出来的东西,还是软件。他给这种东西起了个名字,叫"AI 缝合怪"。

这是小鹏汽车董事长何小鹏的返场,距上次在这档节目里说"造车像在血海里游泳"过去了一年。这一年里他做了个更大的赌注:把公司从"AI 汽车企业"改名叫"物理 AI 企业",all in 人形机器人 Iron,并且亲手叫停了一套花掉小几十个亿的旧体系。

市面上几乎所有公司这一年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用 AI 给自己的旧流程提效。何小鹏说,那只是把缝合怪做得更精致。贵的、也难的,是敢不敢把那个被 AI 提过效的旧体系整个推倒。
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
缝合怪:用新工具修旧房子,修出来的还是旧房子

"缝合怪"这个词,何小鹏在两个小时里反复用了五六次。它指的不是某个失败产品,是一整套思维方式。

他打了个特别好懂的比方:你修一个房子,用 AI 可以给你更多材料、更多工艺,"但是他还是修一个老房子的方法论,他修出来的还是一个原来的房子,只是可能修得更快一点"。过去那一代自动驾驶就是这么来的——业务流是软件的,只在重要的工具环节和流程环节塞进了 AI,包括现在很火的 AI coding。"他做出来的软件还是软件。因为你是用软件的方法论、使用 AI 的工具箱做出来一个更强力的软件。我认为它叫做 AI 缝合怪。"

**这句话之所以锋利,是因为它戳的不是别人,是整个行业此刻特别舒服的那种自我安慰。**所有人都在汇报"我们今年 AI 含量提升了多少"、"工程师用了多少 token",何小鹏的判断是:如果你的底层逻辑没换,这些数字只是证明你把老房子修得更快了。提效不是转型,提效是把推倒重来这件事往后拖。

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对 AI coding 的态度。团队劝他自己多用,他不太愿意——"如果你天天用产品,你很快会到细节里去……反而不能让你向远方看。"他认为 coding 对初级程序员是很好的辅助工具,但"如果在内核层,比如说你想写个操作系统,我认为最核心还是架构,而不是在 coding"。一个在公司内部刻意不去控制 token 用量、自己也不愿意深用 AI coding 的 CEO,却是这场访谈里对"AI 到底改变了什么"想得极狠的人。这本身就说明,他要赌的不是工具,是架构。

语言即世界,但物理世界装不进语言

如果只停在"要推倒重来",这篇文章就退化成了又一个企业转型故事。何小鹏给出的稀缺的东西,是他为什么敢推倒——一个关于数字 AI 和物理 AI 不是一回事的判断。

张小珺这档节目背后的工作室,名字就叫"语言即世界"。这是维特根斯坦的命题,我们在《李诞用 AI 读懂维特根斯坦,播客开始卖人格期权》里专门拆过——语言是世界的边界,能被说出来的才是世界的一部分。

何小鹏在这期里,恰恰是在这个命题的边界上做文章。他说:"数字 AI 实际上某种角度是用人类的 language,物理 AI 不是用人类的 language。数字 AI 是人类的语言,是被高度概括和浓缩的。所以语言即世界。但是在物理世界,我们每个人每一天看到的数据量根本无法用语言概括、描述、还原跟复制,它太大了。"

这是全篇的认知内核。**数字 AI 之所以这两年突飞猛进,是因为它处理的是已经被人类浓缩成语言的世界——文本是人类几千年压缩好的结果。而物理世界没人替你压缩过。**一个机器人在陌生场馆里走过来、坐下、跟你说"小珺你好",背后的数据量大到没法用语言还原。你在数字世界里把模型跑分跑到极致,搬到物理世界可能价值极小,因为维度根本不对。

正因如此,何小鹏说他"上次都在笑"那些从数字世界分析物理世界的人:"如果在物理世界都没有把业务做成,仅仅是从一个数字世界去分析物理世界的定义规律,去做一个物理世界的 AI,我觉得它还是一个窄义的物理世界。"

我想顺着他这个判断再推一层。数字 AI 看的是"长板"——跑个分、比比分,把一个能力做到极致。物理 AI 不行,它要同时拼三块板:长板、短板、还有他自己造的词"窄板"。"窄板要做宽,短板要做长,长板要做得更长。"你的品质、成本、材质、政策、法规允许度,全是板。顺着他的逻辑,数字世界的 CEO 容易"觉得我好像懂他逻辑了"就去映射扩展(这是他的原话),而物理世界的 CEO 用他的说法是"要不然不敢赌,要不然觉得我还有好多块板,我怎么办"。

缝合怪的本质,到这里就清楚了——它是试图用数字世界的语言去建模物理世界的越界行为。用浓缩过的方法论去对付没被浓缩的世界,修得再快,也修不出新建筑。

推倒重来的代价:裁掉懂行的 300 人,只留 60

判断可以很漂亮,代价是真金白银。何小鹏这场赌注,落地动作有三个,每一个都反直觉。

第一个,是那句"停掉花了小几十个亿的旧体系"。这不是一句战略口号,是去年三季度末把整个自动驾驶中心的核心组织架构全改了。他自己的原话是"切记不要小刀砍大树,慢慢砍。想清楚了,砍掉它"——在某些地方就敢下注,从组织流程到方向全改。他听到的最大反对声是"用脚投票":很多人不信这件事能成,就离开去做别的了。

第二个动作更狠。早在 2023 年要做新一代机器人时,他把一个三百人的、"对机器人非常懂、非常熟悉"的团队,只留了不到六十人,其余解散。他后来听说这批人出去组了大约十个创业团队,大部分都拿到了融资——从这个结果反推,他放走的恰恰是这个领域里足够懂行、足够被市场认可的一批人。他的判断是:用纯汽车人做不出来,用纯机器人人也做不出来——懂得越深,惯性越重,越容易把新东西做成缝合怪。

第三个,是他选的那个新负责人——"既懂点 AI,又懂点汽车,又懂点工程,又懂点机器人",哪一样都不是专家。张小珺追问为什么选他,何小鹏的回答近乎坦白:"我觉得有很多其实是命运""他的象限跟我思考的象限比较吻合"。这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决策,是一次押注。

这三个动作放在一起,构成了"推倒重来"真正的含义:不是换个口号,是把过去十年积累的、特别值钱的东西——成熟的体系、特别懂行的人、清晰的方法论——主动当成包袱卸掉。这是 self-disruption 极难的地方。它要求你否定的,正是你过去赖以成功的那套东西。

这种在巨大不确定里靠直觉斩断犹豫的性格,在去年那场 Iron"真人风波"里也露过一次。机器人因为太像真人,被全网质疑里面藏了个人。何小鹏说他本人不纠结,纠结的是团队——一派主张"清者自清"别回应,一派主张再等 24 小时观察。他等了几个小时就受不了了:"当 24 个小时之后,可能这个子弹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。"于是连夜逼团队想创意,第二天剪开机器人的左腿自证。这件事和停掉旧体系是同一种决策方式:看到惯性在拖,就动手砍掉它。

两成胜率,还是全中国最高的

那么,赌赢的概率有多大?

何小鹏给走通用人形机器人这条路的胜率,是"两成"。但让人记住的是后半句:"我觉得这已经是我看到中国企业里面,我自己认为是最高的胜率。"

把这两句话连起来读,你才摸到通用人形机器人这条路的残酷底色——**在一条连极乐观的参赛者都只敢认两成的路上,两成已经是天花板。**何小鹏说机器人创业的难度是汽车的"20 到 100 倍",而他自认汽车创业已经很难。他甚至说现在还没进入机器人的血海,"血海在前面"。

他把这场仗为什么这么难,归到一个特别具体的技术点上:运动控制。汽车的运动控制是分域的单点控制,边界清晰、各做各的;而机器人需要"全姿态、能够全 AI 组合的运动控制",一个人有两百多个关节,组合是无限循环。他说今天绝大部分机器人的运动控制还停在"很多年前的运动控制的汽车"水平,所以"它自然只能用软件去缝合它"——你看,又回到了缝合怪。在他眼里,整个机器人行业现在做的,大多还是缝合怪。

这就是听澜想留给你的那个判断:何小鹏这场赌注的赔率,不在 Iron 长得像不像人,而在于他敢不敢用"造人"的逻辑、而非"造产品"的逻辑,去对付一个无法被语言压缩的物理世界。他和团队负责人都更想"造人"而不是"造机器人"——后者把机器人当商业产品,前者在意它在这个社会、这个宇宙里的参与感。这是一条他自己都说"99.99% 会死掉"的路,但他选了。

我们在《世界模型今年要跑通|英伟达 GEAR 高深远的另一根脊柱》里拆过物理 AI 的"脊柱"问题,在《今日割三成,明日割五成|许华哲离开星海图,去摘最大的西瓜》里拆过一个学者为什么放弃稳妥去赌具身的"最大的西瓜"。何小鹏这一篇是同一条线的第三种样本——不是研究者,不是初创者,而是一个已经在血海里游了十一年的在职 CEO,主动把自己泡过的水抽干重来。三个人,三种身份,赌的是同一个判断:语言压缩不了的那个物理世界,值得用整个公司去换一张入场券。

声入商业说

我们不搬运原文,我们帮你判断哪一句话值得你停下来想一想。

何小鹏这期特别值得停下来的,不是"两成胜率"这种听着热血的数字,而是"AI 缝合怪"这个冷静的诊断。它适用的范围远比造车造机器人大——你公司今年的 AI 转型,到底是把旧房子修得更快了,还是真的换了一套地基?大多数人在做前者,并且用提效的 KPI 把自己说服了。何小鹏的赌注提供了一个参照:真正的转型,代价是敢把你特别懂行的人、特别成熟的体系、特别熟练的方法论,当成包袱卸掉。

评论区聊聊:你所在的行业里,有没有哪件事,大家都在用 AI 拼命提效,结果只是养出了一只越做越精致的"缝合怪"?

想听何小鹏完整怎么讲这场赌注,点击阅读原文,或在小宇宙搜索"张小珺 商业访谈录 何小鹏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