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份 4 月 13 日泄出的 OpenAI 内部备忘录,说出了这期季报不敢说的结论。


2026 年 4 月 15 日,张小珺和广密录制了《全球大模型季报》第 9 集。节目上线前两天,一份 OpenAI 的内部备忘录先被 CNBC 捅了出来——这两件事凑到一起,构成了这期播客极贴切的注脚。

广密是这档季报的老搭档,AI 研究员兼投资人,常年盯着硅谷前沿实验室的第一手体感。他带回的判断很重:过去一个季度,模型水平的进步幅度可能超过了 2025 年全年。 Coding 从一个垂直场景跃升为 AGI 的加速器,Anthropic 的 ARR 反超 OpenAI,而硅谷御三家里,有两家在过去一年做错了关键的战略选择。

而 Dresser 那份泄出的备忘录,用 OpenAI 首席营收官的身份,亲手签下了这张供词。
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
硅谷战略误判地图:三家巨头,各错各的

广密节目里反复用一个词:窗口。OpenAI 有过窗口,Google 有过窗口,Anthropic 现在的春风得意也只是它的窗口。"各领风骚一百天"——这是他对硅谷御三家竞争格局的定性。

但"窗口"这个词太温和了。把节目和行业公开信息叠起来看,过去十八个月硅谷发生的,其实是一场三选一的战略误判

OpenAI 选了 C 端。 他们 9 亿周活跃、五六千万付费订阅用户、ChatGPT 的产品影响力,在 2024 年看还是 AGI 赛道的绝对领先。但广密的观察很冷:"C 端好像没有 coding 或者 agent 这个更大。" Anthropic 头部一两百万开发者用户贡献的 ARR 已经超过了 OpenAI 五六千万订阅用户。OpenAI 沉迷 DAU 增长、跟 Gemini 抢 C 端流量的两年,Anthropic 从他们身后绕了过去。

Google 选了高调发模型。 Gemini 3.0 benchmark 刷得很高,股价翻倍,被媒体写成"Google 王者归来"。但广密的评价很直接:"C 端没有持续增长,用户也不太买单……沉浸于 Gemini 3.0 成功的喜悦之下,严重误判了 coding 的重要性。" 比 Anthropic 晚了三四个月才把 coding 拉到最高优先级——在 AI 的时钟里,这差不多等于一年。

xAI 选了大力出奇迹。 想靠几十万卡的集群 pretrain 一个很大的模型。但广密的判断是:"今天的竞争好像不是在模型大小,而是在数据。" founding team 先后出走——Igor、Tony 这些世界级研究员离开——加上马斯克本人的耐心问题,xAI 目前"短期掉队、不在正确路径上"。

而 Anthropic,反而是被逼出来的。"C 端窗口它错过了,只能选 coding。"

节目里有一段我觉得值得反复听:广密说 Anthropic 的胜利"更像是战略的胜利,或者产品专注的胜利,或者文化的胜利"。他列了一长串"不做什么":不做多模态、不做 C 端、不做 reasoning model、不跟风 Sora、不神化任何一个环节。Jared Kaplan 亲自带团队过数据,Dario 把 founder 当技术带头人而不是 VC。

这期节目特别反直觉的一点,是专注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稀缺资源。 在一个每个季度都要抢新叙事的行业,能连续八个季度只做一件事的公司,就是护城河。

而这些瞬息万变的"窗口"背后,究竟什么才是值得坚守的"底座"?后面我们会回到这个问题。

Anthropic 的隐形护城河:AWS Bedrock 的销售军团

广密讲 Anthropic 讲得很清楚,但有一条线他只点到没展开——Anthropic 的 ARR 断层领先,不只是因为模型好,更是因为它找到了一条比 OpenAI 更宽的企业分销渠道:AWS Bedrock。

这条线值得单独拎出来说。

Anthropic 在 2023 年拿了 Amazon 的 40 亿美金投资后,Claude 就被深度绑定进 AWS Bedrock——也就是 AWS 给企业客户用的 AI 模型托管平台。到 2026 年 4 月,这份合作加码到了累计超 1000 亿美金的规模,Amazon 再追加 250 亿美金,为 Anthropic 锁定 5GW 的算力产能,全面迁移到 Trainium2/3 自研芯片。

这组数字背后是一个更重要的事实:AWS 那套二十年积累下来的企业销售体系,正在替 Anthropic 扫客户。

对一个大型银行、医疗集团、政府部门的 CIO 来说,"用 Claude"和"用 AWS Bedrock 上的 Claude"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购买决策。后者意味着:

  • 数据不进模型训练。 Bedrock 的默认合同条款明确规定,客户的 prompt 和输出都不会被用于训练任何模型。
  • 合规与主权。 Claude 在 2025 年 6 月拿到了 AWS GovCloud 的 FedRAMP High 和 DoD IL4/IL5 认证,可以直接卖给美国联邦政府和国防相关机构。
  • 零数据外泄的企业基建。 VPC PrivateLink、KMS 加密、Zero Operator Access——企业 IT 部门熟悉的所有合规工具,Bedrock 一应俱全。
  • 销售信任的外包。 不需要 Anthropic 自建销售团队谈每一个大客户,AWS 的客户经理帮他们把 Claude 塞进已有的客户预算里就行。

广密节目里提到"Anthropic 定位塔尖用户"——这是表象。真正的深层是:塔尖用户其实大多已经是 AWS 的客户,Anthropic 只需要坐在 Bedrock 里等他们来就行。 到 2026 年 4 月,已经有超过十万家企业在 Bedrock 上调用 Claude,这个数字 OpenAI 一家做不到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Anthropic 的 ARR 能从 coding 爆发的一个季度里快速把 OpenAI 甩开——它不是一条做得更好的 C 端产品,它是一条被 AWS 铺好了路的 B 端高速公路。

当事人供词:OpenAI 首席营收官签下的一份检讨

读到这里,问题就变得尖锐了:OpenAI 的管理层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?

知道。而且已经开始补课了。

4 月 13 日——也就是季报第 9 集上线前两天——CNBC 率先披露了 OpenAI 首席营收官 Denise Dresser(去年底从 Slack CEO 任上加入)发给全体员工的一份内部备忘录。备忘录本身是一次对内部的战略喊话和对 Anthropic 营收口径的反击,但就在广密和张小珺即将开聊"硅谷御三家战略误判"的前夜意外泄出,反而成了这档播客最有分量的当事人佐证——Dresser 用第一人称承认了过去几年战略上的短板。

两句关键原话(以 CNBC 和 storyboard18 的交叉报道为准):

"Our Microsoft partnership has been foundational to our success. But it has also limited our ability to meet enterprises where they are — for many that's Bedrock." 我们和微软的合作是成功的基石,但它也限制了我们触达企业客户的能力——对很多客户来说,他们在哪里?在 Bedrock。

"frankly staggering" — 自 2 月宣布和 AWS 合作以来,企业客户的询单需求"坦率地说,大到令人咂舌"。

这两句话凑到一起,就是一次 OpenAI 对过去 Azure 独家绑定的公开认输

要知道,OpenAI 从 2019 年就把自己和 Microsoft Azure 深度绑死——Azure 不只是它的云厂商,还是它实际意义上的独家企业分销渠道。这套安排给了 OpenAI 顶级的训练算力和稳定的现金流,代价是:企业 AI 市场里,那些跑在 AWS 上的大客户,你碰不到。

Dresser 这份备忘录还把矛头指向 Anthropic 的营收口径——称其 300 亿美金的 ARR 是"grossed up"(把和 AWS、Google 的 revenue share 按毛收入口径算),虚高约 80 亿美金;OpenAI 自己对 Microsoft 的 revenue share 是按净额报的。这是一次典型的"你赢得光鲜,我要扒给市场看你的裤子"。

但这套会计指控再怎么打也改变不了那个根本事实:OpenAI 花了两个月(2 月宣布 AWS 合作),专门开一份内部备忘录来复盘"我们为什么错过了 Bedrock"——这件事本身已经把广密的判断坐实了。

广密在节目里说 OpenAI 过去"忙着跟 Google 抢 C 端 DAU,严重低估了 coding",又说"OpenAI 最大的战略误判还是预训练和 coding 这两个没做好"。Dresser 的备忘录相当于 OpenAI 自己加了一条:我们还错过了 AWS 这条企业渠道。

三条战略误判,OpenAI 占了两条半。

白领通缩元年:这期节目真正要读的是社会报告

如果这期季报只讲到这里,它还是一份面向投资人和创业者的内部材料。但节目推进到 70% 的时候,画面忽然变了。

张小珺问了一个看似闲聊的问题:"OpenAI 要上市了,员工都有钱了,对公司内部的人来说有什么影响吗?"

广密的回答我建议所有 35 岁以上的知识工作者听两遍:

"research 的朋友们都很担心自己的工作。我过去一个季度最大的感受是,最厉害的 AI researcher 都担心自己一到两年后没有工作了。可能未来一到两年是他们仅有的工作窗口,因为后面 AI 可以 automate 整个 AI research。"

这句话值得拆解。在硅谷顶薪、在 AGI 叙事最前线的这批 researcher 当中,自己担心的不是涨薪、不是股权流动性,而是工作窗口期。连这群人都只剩一两年的工作确定性了。

后面广密把这个判断推到了社会层面:

  • 美国本科毕业生就业率历史新低——因为 AI 已经把工作两三年初级员工的岗位自动化了。
  • Meta 裁了 1.6 万人,未来可能再裁 1.6 万;微软也许未来三万人干的比现在十五万人好。
  • 广密的判断:今年百分之三十的工作岗位可能就没了。
  • 美国一亿中产——程序员、律师、医生、中介、banker——很多人未来一两年就没有工作了。
  • "Sam 最近有两次被袭击",广密直言这种事未来会越来越多。

这不是科技博客的"AI 焦虑",是对一个结构性断层的预警。广密用了一个很精准的短语:"人类的知识和智力变得廉价了。"过去我们通过读书学习获取知识,换一份工作。现在这些知识和智力,大多数被压缩进了模型,成了 token 和算力的开销。

而且这个变化的速度,比任何一次工业革命都快。广密说:"AI 过去一个季度智商的进步,可能比人类过去两百年智商的进步要快。"

我的判断:中国中产会比硅谷晚 6-12 个月感受这一波冲击,但缓冲期可能更短。

理由有三:

第一,中国没有美国那套失业救济和 UBI 讨论的社会缓冲。 美国社会可以靠联邦福利、州层面的干预、民主党的 UBI 试点慢慢消化白领通缩。中国的职场人若遭遇结构性失业,其缓冲机制更多依赖于个人与家庭,社会层面的兜底机制尚未成型。

第二,中国的"白领专业化"程度没有美国深,但分发更快。 美国的律师、医生、accountant 有行业协会护城河,AI 替代会被行业规则拖慢。中国的很多白领岗位是互联网大厂养出来的,组织调整比美国快得多——一旦公司决定"这个岗位可以用 Agent 做",裁员就是一个 Q 的事。

第三,我们的"AI 乐观"是未经充分验证的。 广密在节目里观察到:"在美国对 AI 情绪更悲观,在中国更乐观。" 这种乐观有好的一面(更愿意拥抱工具),但也有一面是——我们还没看到这一波替代的真实代价。等到身边一圈人开始失业的时候,乐观情绪可能会迅速转向。

声入商业说

这期季报的双重叙事很清晰:对站在风口上的人,这是一份战略地图;对站在风口之下的人,这是一份避险指南。

广密说硅谷御三家"各领风骚一百天"。我们补一句:在一个每家公司的优势都只有一个季度窗口的时代,更可靠的策略不是追风,而是识别哪些是窗口、哪些是底座。

窗口的东西会来会走——某个月的估值热点、某家公司的 SOTA 地位、某个产品的 DAU 叙事。

底座的东西会越挖越深——持续做 frontier model 的能力、企业合规与分销渠道、组织能长期专注不摇摆的意志。

OpenAI 花了两年才想明白 AWS Bedrock 这条渠道意味着什么;Google 花了三四个月才意识到 coding 要放到最高优先级;xAI 到现在还在战略摇摆。能看清底座的人和组织太少——所以 Anthropic 在不被看好的时候赢了这一局。

对普通职场人,逻辑是反过来的:不要去猜下一个 SOTA 模型,而要想一想你手上做的事,哪部分是窗口,哪部分是底座。 窗口型的能力(比如"会写 prompt"、"会调 Claude Code")会很快被新一代人追上;底座型的能力(品味、判断、人际信任、跨学科的理解力)在模型越强的时代反而越稀缺。

最后留一个话题:你所在的行业,过去 12 个月有没有出现一次"Dresser 备忘录"式的公开认输?——可能是一份意外流出的内部复盘、一次高层在全员会上的承认、或是一个明星产品的悄然下架。有的话,复盘一下当时的错位在哪;没有的话,警惕一下——那可能意味着整个行业还没开始动。


文 | 听澜

收听:小宇宙搜索「全球大模型季报」第 9 集,或点击阅读原文。

参考:

  1. 张小珺 × 广密,《全球大模型季报第 9 集:和广密聊,Coding 是 AGI 第二幕、硅谷御三家真相、模型正成为新一代 OS》,2026-04-15
  2. Ashley Capoot, "OpenAI touts Amazon alliance in memo, says Microsoft has 'limited our ability' to reach clients", CNBC, 2026-04-13
  3. Amazon × Anthropic strategic partnership expansion announcement, 2026-0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