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琪在 42 章经的录音间里说了一句让半个 AI 创业圈不太舒服的话:「刚拿到融资都是创始人的愚昧之巅,就是觉得自己这个讲得太好了,我怎么这么聪明,我怎么这么能造概念,我怎么这么能总结,我这个特别能融会贯通。」
这句话之所以重,是因为说话的人正是这个画像本身。她字节背景,组了一个有人愿意聊起的团队,借 Agent 的势能讲了一个还不错的故事,连续融了几轮,跟着热点 pivot——曲凯一开篇就给她做了 30 秒群像鉴定,「过去几年里最受欢迎的一类创始人的典型代表」,她自己接过去说「你把我架在火上烤」。然后她在火上待了 68 分钟,把这一年里如何装、如何招科学家、如何对投资人讲性感的逻辑、12 月份怎么认清垂直 Agent 这事不成立,2 月份又跑去旧金山待了两个月调研,一句一句说了出来。
这是 2026 年 5 月的 42 章经第 48 期。一期罕见的、由一个还在火上的当事人自己拆自己的创业访谈。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愚昧之巅不是"刚开始创业",是"刚拿到钱"
达克效应那条曲线大家都知道——愚昧之巅、绝望之谷、开悟之坡。但梦琪贡献了一个之前没人讲清楚的新坐标:那个山头出现在融资到账那一刻,不在创业开始那一刻。
创业刚开始时你手里没钱,天天求人,被市场扇得很疼,那时不太敢自负。等一笔钱真的进了账,事情会发生变化——你会很自然地把"我能融到这笔钱"误读成"我看懂了这件事"。这两件事在 AI 创业里被故意混淆得很彻底。
梦琪自己复盘那段时间在做什么:
「我们当时讲那个 RL 故事讲得还挺溜,然后我觉得是虚荣心,那个是吹风口,那个是装逼。」
「我甚至在那个时候招到了一些很厉害的科学家。这个科学家现在有些同学是在美国的 research lab 里面。就是我觉得很多那会儿的、刚开始创业的时候的决策,不是基于真正的市场需求、你想做什么事儿,是基于装——装一下,我得满足我自己的虚荣心,我得展示一下。你看我这么厉害,我有能力把他们都招来,而不是回归到这个业务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。」
注意这个细节。一家做 vertical Agent 的创业公司,业务上根本用不到 RL 算法科学家——梦琪后面自己下了一个暴论:"大部分的纯应用的创业公司,不要找任何一个算法,你用不上你快放人家去训模型吧。"但她当时招了。她招人是为了让自己和投资人看到"我招得到"。在愚昧之巅那个高度上,"招得到"和"用得上"是同一件事。
更要命的是这套自我说服的能力本身。梦琪录这期播客时,复述自己当时在投资人面前那套 RL 闭环逻辑——为什么 sourcing 场景适合做 RL、reward signal 在 engagement 数据里怎么拿、跟 post training 的范式怎么映射——一气呵成。曲凯打断她:"刚才你让我觉得有点倒背如流,就可以想象你当时说了一百遍。" 她当场承认了:「想笑,想笑的原因就是,一个创业公司做个毛线的训练。」
这是愚昧之巅很锋利的地方:你知道自己在装,但没意识到装的能力已经被市场误奖励成了懂的能力。融资就是这份误奖励的兑现凭证。会讲故事、会把一组流行词组合成一个自洽逻辑、能让对面信六个月——这套能力在 AI 创业生态里被定价得很高,高到让创始人自己都开始相信,这就是认知能力。
梦琪在这一段后面下了一句悖论判句:
「如果你创业是服务虚荣心的话,创业就变成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儿。因为你的目标函数很清晰,你的约束条件基本没有。」
服务虚荣心的容易程度,超过任何一种真做产品的路径。融到钱、招到牛逼的人——目标就达到了。产品有没有人用、用户有没有付钱、留存做没做出来,这些都不进目标函数。约束条件被解除掉之后,剩下的事情只剩一件:装得让投资人继续给钱。这套游戏比真做产品轻松得多。
装的底层不是心理,是产品逻辑——"景观效应公司"
如果把装留在心理学层面,这期播客的价值会被低估一半。梦琪贡献的另一层洞察是:在 AI vertical Agent 这条赛道上,装已经从个人姿态升级成了产品逻辑本身。她在播客 17 分 30 秒处下了一个判词,值得反复引用:
「我甚至还发现一些更极端的案例。我们有非常多的也是软件的从业者,大家也做垂直 Agent 产品,但非常清晰,产品是给投资人做的、给他们交作业就好。但我真正挣钱呢,我不能靠这个 Agent 产品挣钱,我是靠我的服务挣钱。同时 Agent 这个产品,我听到无数次我们的候选人或者是同行说,就内部服务的人也不用这个产品。那这个产品做来干什么呢?就是属于一个景观效应的,就是摆上这个景儿给投资人看、摆上这个景。」
景观效应这四个字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比"PPT 公司"更精确的语义。PPT 公司这个老说法描述的是公司只有 PPT 没有产品;景观效应公司不一样——这种公司是真有产品的,产品也跑得起来,登录页漂亮,demo 视频能放,但没有人在用,包括公司内部那些应该在用的人也不用。
这种结构是怎么发展出来的?梦琪给了两个原因,都不可逆。
第一个原因,做垂直 Agent 必然滑向 agency。你把产品卖给企业客户,企业客户并不真的用——他们买你只是因为这东西看起来用了 AI 能让 KPI 更好看。但客户的真实问题需要具体的人交付结果,所以你只能配人下场服务。慢慢你公司里负责实施的人比负责产品的人多,看一眼 ARR 表,挣钱的是 service 那条线。Agent 产品的功能慢慢长成了它的封面——一张给投资人看的封面。
第二个原因,to B 业务吃不到模型跃迁的红利。这是梦琪在 2 月份一个人想清楚的:
「to B 的 Agent 的公司,能吃到的最大的新的模型带来的红利是你内部的开发效能更高,因为 Cursor、AI Agent 的更强。但对于你这个产品能解决的问题的效率有没有十倍二十倍的增长?没有嘛。」
这句话可能是一切 vertical Agent 创业判断的底层公式。AI 模型每半年迭代一次,每次都在给某条赛道的某种能力做指数级提升——但这种提升要落到用户那一端才有商业价值。如果你的产品是把模型的新能力封装成企业流程里的一个工具,那么模型每变强一次,对客户工作效率的提升非常有限——他们的瓶颈早就不在 AI 这一段了。模型在飞,你的产品在原地。 飞行的红利没有传到客户身上,但你下一轮估值要靠"模型在飞"这个故事讲。这是结构性错配。
两个原因合在一起:在中国市场做 vertical Agent,产品端必然走向 agency 服务,估值端又必须维持"我们是 AI 产品公司"的姿态——两端互相挤压,产品本身就变成了一个景观,摆在公司主页、投资人 deck 和 demo day 的舞台上,唯独不出现在任何一个真实用户的工作流里。
梦琪自己用一段话定义了这种创业生态:
「我还是那句话,如果你创业是服务虚荣心的话,创业就变成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儿。」
把"虚荣心"换成"做景观"——这是 2026 年这一代垂直 Agent 创业的真实运行方式。它已经不是某些公司的道德问题,而是一整条赛道在结构上必然演化出的生存方式。
解药不性感:吃掉一万五千个细节
如果文章在这里结束,会很容易被读成一篇"AI 创业骂战"。但这期播客真正难得的部分在后半段:她讲她怎么从绝望之谷里爬出来。这个爬出来的过程,给了 AI 创业 2026 年一组很不性感、但很值钱的方法论。
她从 vertical Agent 转向了 to C,做了一款浏览器插件 Click,又顺势做了客户端版本(她讲这两步的逻辑也很直白:「应用公司都是套壳的,但就怕有些公司套还套一些比较老的东西。所以我们当时觉得就坚定套了 Claude,你就千万不要套一些上一代的东西。」)。客户端版本她做到了第 49 版。她在描述这个过程时,第一次出现了不带表演感的句子:
「能用的产品就做。在 AI Coding 越来越强的情况下,反而这个软件这个事情更充满敬畏之心,它就是由一万五千个细节组成的。然后你就是一点点地去把那一万五千个屎吃掉,你多吃一个用户体验好一点,少吃一个差一点,一点点把它做好。所以我做完这个产品我反而就不焦虑了。」
一万五千这个数字大概是随口说的,但这个意象准。AI 时代的软件没有变得更好做,只是更容易露馅——模型把功能层面跑通的难度大幅压低,剩下的差异化全部转移到了那一万五千个细节上:开机第一秒看到什么,和系统其它窗口怎么协作,隐私权限怎么解释,出错弹窗的措辞,光标的呼吸感,第二天用户还想不想再打开它。这些细节没有 AI 帮你做,只能靠创始人和团队一个一个去吃。
梦琪给这件事补了另一个比喻,引的是 Sierra 创始人 Bret Taylor 的话(梦琪播客里把名字记成了 Brex):
「软件,不是我今天做完就完了,它像是草坪。你们家草坪也是经常要修剪。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比喻。修剪的成本比你把这个草坪放在那的成本还要更高。」
草坪需要每周修剪。每修剪一次都是看不见但用户能感觉到的细节调整。AI Coding 把"种一片草坪"的成本降到了几年前难以想象的水平,但维护一片草坪的成本——也就是面对真实用户每天提的、不一样的 corner case——基本没降。这就是为什么 AI 时代真正能跑出来的产品依然不多。会种草的人多了,愿意年复一年修剪的人没多。
她把自己这次创业前后的两段产品做了一个简短的对比:「上一个产品是在迎合市场做证明题,现在我想做一道真的想答的简答题。」证明题有出题人——投资人、市场、热点、自己的虚荣心——你要做的是按出题人的预期写答案。简答题没有出题人,问题是自己提的,判断对不对的标准只有一个:你自己用不用,用户用不用,用得爽不爽。
她给自己这款产品起的反矫情描述是:「闹钟、日历套壳,然后提供情绪价值。」一个能讲 RL 闭环的人,愿意给自己产品打的标签是这一行字。这件事本身比她贡献的任何一个金句都值得被记住。
笔者个人观察
让"景观效应"这个判词不只停留在概念层,需要把它和创业者自己最熟的那个动作绑定。我们认识的不止一位字节、阿里、美团出来的朋友,过去 18 个月都拿到过钱,做过一段,然后开始为下一个 idea 做准备。这段时间对他们个人是"创始人经历"的累积;但你真去 LinkedIn 上看一圈他们当时做的产品,绝大多数已经下线、没有公开 DAU、也没有持续留存数据。问题不在他们身上——是市场已经把"创始人经历"本身定价为可以独立流通的资产,所以经历可以变成产品,产品反而不是产品。这套逻辑跑得越久,行业越难诚实。
这件事和梦琪讲的"装"、"景观"、"愚昧之巅",在底层是同一台机器在运转。差别在于,梦琪愿意在录音间里把这台机器的运行逻辑讲出来。
声入商业说
我们在 2026 年这期 42 章经里,听到了之前在 AI 创业访谈里很少听到的东西——一个还在火上的人,在火上把自己拆给你看,没有撇清、没有甩锅,也没有把自己包装成先知。
梦琪谈不上是行业里头部的创业者,invoko.ai 现在也算不上行业里大的公司。但她在这期播客里贡献的几个判句——"刚拿到融资都是创始人的愚昧之巅"、"垂直 Agent 是个景观"、"软件是由一万五千个细节组成的"——把 2026 年 AI 创业的几个关键症状各起了一个名字。
她把愚昧之巅的反面写得很朴素:解药不是开悟,也不是领先,是吃掉那一万五千个细节,是承认自己这个产品就是个套壳,但套的是 Claude 不是上一代。性感的逻辑落地以后,多半就不性感了。
如果你正在 AI 创业里,或者刚经历过一次"觉得自己讲得太好"的融资时刻,最后留给评论区一个问题:你最近一次愿意承认"我那时候是在装"的事,是哪件?是怎么承认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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