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 年起,"创作者经济"在中文世界又热了一轮——独立公众号订阅破万、newsletter 月转化几十万、单人博主把签到打卡都做成 SaaS。但这门生意的中文样本,郑渊洁 1985 年就开始做了。
半拿铁周刊 No.35 是世界读书日特辑,潇磊和刘飞前半段聊中国图书行业从 1950 年到 2024 年的渠道变迁,后半段花了 45 分钟讲郑渊洁——1955 年生,1985 年起一个人写一本月刊《童话大王》,写到 2021 年宣布停刊。
这个数字听一遍要愣一下:一个人,写一本杂志,36 年。
刘飞讲完这个数字之后还讲了几个:1985 年签合同时郑渊洁要"版税"——全中国出版界没人知道版税是什么,他从美国一篇斯蒂芬·金的采访里看到的,自己设计了一个 6%–15% 的阶梯版税合同;1988 年月发行量过百万册;2011 年一张纳税单显示他单日交税 57 万;2021 年腾讯入股皮皮鲁公司持股 28.6%;2022 年完成 D 轮融资。
听到这里我意识到一件事:郑渊洁这条 38 年的轨迹,是中国创作者经济一个完整且超前的样本——比 Substack 早 30 年,比"自媒体"这个词早 20 年。
他活成了今天所有想做"独立创作者"的人想活成的样子。但同一份样本里,还有另一个数字:他 38 年间打了 710 个商标维权官司,赢了 38 个,胜率 5.4%。
告别社交媒体四个月后(2025 年 6 月),他主动跟出版社谈,把版税降一半。原话是"作为享尽时代红利的头部童书作家,应该跟出版社共度难关"。这句话听起来像慈善,但拆开看不是——这是个人作者面对工业化创意成本结构的一次公开认账。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1985 年的"版税",是 1985 年的 Substack
郑渊洁创办《童话大王》那年,月薪从 41 元(北京大华无线电仪器厂看水泵)涨到 3 万——一年时间,700 倍。让月薪 700 倍跳跃的,是合同上要的一个新名词:版税。
刘飞讲清楚了那个时点:1985 年,全中国出版社的主编和社长里,没有人知道版税是什么。所有作家都拿稿费——千字两块钱,全国一个价。一本杂志连载你的作品,销量从 1 万涨到 100 万,跟你没有任何关系,甚至跟出版社也没太大关系。这就是 1985 年中国内容生产的财务结构:作者和销量之间是脱钩的。
郑渊洁是怎么知道版税的?他翻过一篇美国畅销书作家斯蒂芬·金的采访,里面提了一句斯蒂芬·金拿 15% 版税。郑渊洁把这一句话当成自己合同的模板——给当时主管《童话大王》的赵延平一份"6% / 8% / 10% / 15%"的阶梯版税合同:发行量 20 万册以下拿 6%,20 到 40 万拿 8%,40 到 100 万拿 10%,100 万以上拿 15%。赵延平当时跟他开玩笑:"100 万以上还有阶梯,下边阶梯是不是用不上?"——大家都觉得 100 万这个档位根本到不了。
1988 年,月发行量突破 100 万册。郑渊洁开始拿 15% 版税。
把这件事翻译成今天的语境:1985 年中国内容产业的"作者—平台—读者"还是一个铁板的财务结构——作者按字数计件、平台靠发行规模盈利、读者付的钱在中间被截走。郑渊洁要做的事更直接:绕过这个结构——设计一份从销量分钱的合同,让自己跟读者的购买行为重新挂钩。
这就是 Substack 模式的物理结构:让一个作者直接从读者付费里分钱,按销量定价,平台只抽一个比例。Substack 2017 年上线,把这个模式做成了 SaaS;郑渊洁 1985 年用一份纸合同把这个模式实践了 36 年。
所以郑渊洁是中国第一个把"内容订阅经济"完整跑通的人。"中国第一个赚到大钱的童话作家"只是这件事的副产品。三十多年后,跟他做同一件事的中文创作者依然没有几个——大部分还在依赖平台分发、广告分成、KOL 商单这些间接的变现方式,跟读者之间还隔着一层平台 SDK。
而且这不是一次性的"运气好"。郑渊洁在版税之后做了创作者经济的所有后续步骤:1989 年舒克贝塔被改编成动画片(IP 衍生);2005 年儿子郑亚旗投 10 万创办皮皮鲁漫画杂志(产品矩阵);2010 年成立北京皮皮鲁总动员公司、2012 年所有版权归到公司旗下(IP 资产化);2021 年腾讯入股 28.6%、2022 年完成 D 轮(机构化运营)。今天一个写公众号的写作者想做的所有商业延伸——会员、IP 授权、衍生品、机构融资——郑渊洁在 2010 年代就做完了一遍。
这是创作者经济在中国的完整样本。然后在这个样本里,问题也是完整的。
5.4% 胜率背后是一个未公开的成本表
郑渊洁打官司是从 1986 年开始的。第一波打的是盗版书——传统的、印刷厂层面的盗版。这条线他打到 2019 年实名举报上亿元盗版王国,涉案 85 万册、9000 万码洋。这部分故事广为流传,但不是他真正的难点。
真正让他扛不住的是商标侵权。
中国的商标法把所有商品和服务划成 45 个大类。一个商标要全类别注册,费用极高,而且每个类别注册后三年内必须使用,否则商标局会撤回。这个法律设计本身没问题——它假设的注册主体是企业,企业可以根据自己的业务范围选择类别,没必要去占自己用不到的类别。
但对作家个人来说,这个设计是失能的。郑渊洁拥有的是虚构角色的名字——皮皮鲁、鲁西西、舒克、贝塔、罗克。这些名字理论上可以延伸到童装、玩具、餐厅、内衣、卤味、鼠粮、燃气阀门——任何一个商业场景。他不可能在 45 个大类里都开一家公司去使用商标,所以他放弃了全类别注册。
这一放弃的代价是:
- 河南郑州的"皮皮鲁西餐厅",官司打了 14 年
- 北京的"鲁西西内衣",10 年
- 南京的"舒克贝塔鼠粮",9 年
- 卤味店的"皮皮鲁猪皮",13 年
- 又一个内衣品牌的"舒克",19 年
到 2023 年告别书发出之前,郑渊洁公开整理过的商标侵权案例是 710 个,他胜诉的是 38 个,胜率 5.4%。
把这个数字放在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里看:从 2002 年第一次系统打商标官司到 2023 年宣布告别,他用了 21 年时间,平均每年成功维权不到两个案子。一个案子通常要打 5 年、9 年、14 年、19 年,律师费、时间成本、情绪成本全靠他自己扛。胜诉之后呢?拿到的是一份"该商标无效"的裁定书——拿不回过去多少年里那家公司用他名字赚的钱,因为按现行司法实践,著作权侵权的损害赔偿计算需要原告自己举证侵权方的获利,而一家小卤味店的销售记录原告几乎不可能拿到。
这是一笔公开材料里没人算过的账。郑渊洁 2023 年 4 月 18 日发的《郑渊洁告别书》里说:"我打不动了,估计时间不够用了,我的生命也不够用了。" 那一刻他 68 岁。
把胜率 5.4% 翻译成具体含义是这样的:一个个人作者要打 100 个商标侵权官司,才能拿回来 5 个名字的清白。剩下 95 个里大部分会消耗 5 年以上的时间,律师费每年几万到几十万,最终不了了之。法律在每一个具体案子上都按程序在走,二审三审最高法都给了说法。问题在制度本身的代价结构上——它对个人作者不友好:法律设计假设你是一家公司、有法务部、有诉讼预算,承担不起这个假设的人,就是郑渊洁这样的个体。
我的判断是:710 这个数字背后,是 1985 年那份阶梯版税合同从一开始就不曾被制度托住。版权制度在中国走的路径是"先让创作者自己想办法跑起来,跑不动了再回头补法律"——保护作者的工作从来排在创作者经济兴起的后面。郑渊洁是这条路上跑得很前面的个体,所以他撞到墙的次数也比所有人都更密。
AI 没有摧毁版权,AI 只是把账单读了出来
2025 年 2 月停更社交媒体那条微博里,郑渊洁讲了一段被很多人转发的话。他说他试用过 AI——给 AI 一个指令,"用郑渊洁的手法写一篇以皮皮鲁为主角的文章"。AI 用了 4 秒。
他看完 AI 写的东西,说了一句:"杀了我,也写不出这么好。"
这句话几乎所有报道都引了,但很少人引下半句。下半句是:"AI 唯一的缺陷是没有想象力——你不提出问题、不设置背景,写不出来。但文笔细节写得太好了。所以大家未来一定要教孩子核心保护好想象力。"
这两句合在一起的意思是:AI 模仿不了想象力的源头,但能完美复制想象力的成品。
这件事跟版权制度的关系,是绝大多数 AI 讨论搞错了的地方。媒体上常见的叙事是"AI 摧毁了版权"——AI 用未经授权的语料训练、AI 生成的内容混淆了原作者的市场、AI 让著作权法跟不上技术。这些叙事都把锅扣在 AI 头上。
但郑渊洁从 1986 年到 2023 年的 38 年时间里,没有 AI,他的版权也从未真正被制度保护过。胜率 5.4% 是 AI 出现之前的胜率。皮皮鲁西餐厅 14 年的官司是 AI 出现之前的官司。"舒克"被一家德国百年燃气阀门公司合法占用最后一根稻草是 AI 出现之前发生的事。
AI 时代发生的真正变化是:版权制度对个人作者的失能,从一个专业话题变成了全民议题。
过去 38 年,郑渊洁在打官司的时候,社会舆论的关注度是局部的——一两年一波微博热搜,几篇调查报道,然后回到日常。大众读者不需要懂"商标 45 大类怎么注册"才能享受皮皮鲁的故事,所以这件事一直停留在专业领域。
AI 改变了这件事。当 AI 4 秒就能写出"郑渊洁手法的皮皮鲁文章",当任何一个会用 ChatGPT 的人都可以批量生成"伪皮皮鲁内容"——这不构成传统意义上的著作权抄袭,也不构成商标侵权。AI 写的是"郑渊洁手法"不是"皮皮鲁原文";AI 不会去注册一个商标。但被 AI 写出来的内容,会出现在小红书、抖音、知乎、微信公众号、儿童 APP 里,跟郑渊洁的真品争夺读者注意力和市场份额。
郑渊洁过去 38 年靠肉身扛的事,今天每个内容创作者都在扛——你的写作风格、你的视频风格、你的画风、你的人设——只要被 AI 学走,就可以被 4 秒批量复制。版权法对此目前没有解。
所以 AI 不是新增问题。AI 是把一笔过去 38 年只有郑渊洁一个人能感受到的账单,变成了所有创作者每天打开手机都能感受到的账单。
这一层意思,跟《Token 是 AI 的过渡币》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——《过渡币》写的是定价工具的过渡,本文写的是产权制度的过渡。Token 把按用户付费、按订阅付费的旧账法换掉了;AI 把按风格独占、按个人 IP 收租的旧账法换掉了。两条线都是同一种过渡期:旧定价体系裂开,新结算系统还没建起来。
这就是为什么今天读半拿铁这一期会有一种异样的感受——你以为听到的是一段已经远离当下的童话作家八卦,但讲的是当下中文创作者每天面对的同一件事,只是讲故事的人比所有人都早撞上了那堵墙。
降版税 50% 不是慈善,是认账
回到 2025 年 6 月,郑渊洁告别社交媒体后做的最后一个公开动作:跟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谈了一次,主动把版税降一半以上。新京报后续做了报道,公开数据是双方合作期出版图书超百种、销量超亿册。
他给出的理由是"作为享尽时代红利已经赚得盆满钵满的头部童书作家,现在应该通过大幅降低版税和不重复出书跟出版社共度难关"。
这句话被很多人当成励志故事的尾声引用。但放在 1985 年那份合同的对面看,这句话是一个完整的制度博弈反转:
1985 年,作家从出版社那里拿版税分成——因为读者直接为作品付费,这部分钱应该有作者一份。 2025 年,作家把版税还给出版社一半——因为一本童话书今天的售价(按潇磊讲的,2024 年图书零售平均折扣抖音电商 3.8 折、平台电商 5.4 折),出版社靠这个折扣已经活不下去,更别说支付 15% 版税。
40 年里,"作者—出版社—读者"这条链条上的钱被渠道(早期是新华书店,今天是抖音算法、平台电商、价格战)一点点抽走了。1985 年版税是从"出版社多收一点钱给作者"里来的;2025 年版税降半是从"出版社少留一点钱不死掉"里出去的。
郑渊洁主动让步是因为他认知到:在工业化创意(这里的工业化包括 AI、包括短视频内容工厂、包括渠道电商的折扣战)的成本结构面前,个人作者跟出版社必须达成一种新的"共生定价"——从"作者拿走一份合理报酬,出版社靠规模挣自己的"那种关系,转成"两个人合起来分一块越来越小的蛋糕"。
郑渊洁这次降版税表面看是退场前的最后一次妥协,落到产业上是一条新的水位线——头部作者的版税会降,因为渠道挣得更多、AI 生产更便宜、读者支付意愿没涨。这条线之下,所有还想做"独立创作者"的人都要重新算账。
声入商业说
我们不搬运播客原文,我们帮你判断一段故事真正讲的是什么。
潇磊和刘飞这一期的标题写的是"读书日特辑"。听上去是两个老朋友怀念童年读物。但拆开看,这一期是一个人 38 年的轨迹被压缩成 81 分钟——一个 1985 年用一份阶梯版税合同把"创作者订阅经济"提前实践了 30 年的人,怎么在 2025 年自己把这份合同的核心数字(版税)改了一半。
中间那 38 年,他一个人扛了 710 个商标官司,赢了 38 个。
我们这一期想留给评论区的话题是:如果今天你是一个想做"独立创作者"的人,你愿意签一份郑渊洁式的合同吗——拿 15% 版税,但要自己扛 5.4% 的胜率?
听原节目,可以点击文末"阅读原文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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