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一块积木放进碗里,和把一块拼图嵌入凹槽,在人眼里都只是挪动一个小东西。同一个通用大模型在两项任务里的成绩,却相差很大。
RoboCurve 在 9 月公布的测试里,让 GPT-6 Astra 控制机械臂,把红色积木放进碗中。二十次尝试,成功十九次。换成捏住一块蓝色圆形拼图中心的凸钮,再把它放进对应凹槽,二十次只成功了两次。两项任务都使用 YAM 机械臂,但分属不同实验台。
这组结果很容易被分别拿来支持两种判断:通用模型已经学会操作机器人;通用模型离可靠操作还很远。两句话各自抓住了部分事实。
真正让做机器人的人坐不住的,是这项能力来自一个通用模型。过去设想的分工,是大模型理解人说的话,专门的机器人模型负责决定如何动作。现在,通用模型也开始参与后一个环节。原本打算花几年建立的技术优势,会不会在下一次模型升级时突然变得普通?

据 RoboCurve 9 月 4 日公布的实验记录绘制,每项任务 20 次。
《晚点聊》这期具身季报里,陈哲与程曼祺讨论的正是这件事。陈哲倾向于认为,通用模型会挤压一部分具身公司的空间,同时加快整个市场的发展。我认同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发生,但它们对不同公司的意义,可能完全相反。
一家卖机械臂的公司,可能因为模型更好用而多卖设备;一家只卖控制算法的公司,却可能发现客户有了更便宜的替代方案。它们都叫“机器人公司”,卖的却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谁的工作更容易被替代
这里说的大模型控制机器人,并不是把一句话直接接到电机上。
RoboCurve 让模型每轮读取三路摄像头画面和机械臂状态,给出夹爪要到达的位置、朝向和开合指令。底层软件再把这些指令转换为关节动作。大模型接过的是部分动作决策,整套机器人系统仍在发挥作用。改变的是一项分工假设: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,不一定只能由专门训练的机器人模型承担。
对创业公司而言,客户会拿什么方案来比较,比排行榜上的名次更迫切。客户过去购买的是一项很难获得的能力,如果以后可以从通用模型供应商那里买到相近的能力,原供应商就需要重新解释报价。自己训练过模型、做过多少研究,都不能替代这个解释。
专用模型的位置,仍要看具体任务。开头的拼图成绩就是一个提醒。在另一项覆盖 RoboDojo 四十二个任务的研究中,Astra 的平均成功率为 22.48%,研究所用的综合得分高于其比较的四十个公开策略。但作者同样发现,它的能力很不均衡:对语义理解要求高的任务表现较好,对精度、动态控制和复杂双臂配合要求高的任务仍有明显限制。
这意味着,专用模型仍可能有自己的位置。例如,某道工序要求响应很快、接触力很稳,或者设备必须离线运行,客户就会在这些条件下比较各家方案。即便某个专用模型在特定工序上领先,也要接受后续通用模型升级的检验。
真正需要证明的是,客户在既定成本和现场条件下,为什么还需要你的方案。
陈哲在节目中用智能汽车的分工做类比,谈到中间的方案商如何面对整车厂与底层供应商的挤压。他认为,卖“具身大脑”的公司也会遇到相似的处境。往上看,通用模型可能承接更多判断;往下看,硬件厂商可能把控制能力一并提供。如果公司的主要价值只是连接两者,中间这笔费用就容易受到两边挤压。
陈哲在节目中提出,具身创业者需要分清哪些能力可以直接使用通用模型,哪些仍需自己掌握。照这个思路安排研发预算,省下重复做别人已做好的部分,才有条件投入那些确实影响客户使用的事情。
工厂愿意付钱的,还有什么
不妨设想一条装盒生产线。机械臂已经学会拿取零件,接下来却遇到一个变形的包装盒。它应该继续尝试,换一个盒子,还是停下来叫人?拿到的零件歪了,能不能发现?重试会不会伤到产品,又会不会耽误后面的工序?
在这样的情形下,客户关心的,不只是机器人完成正常动作时有多漂亮,还包括出错后生产怎么继续。
于是,报价里除了设备和模型调用,还要考虑安装、调试、维护、人工接管,以及停机造成的损失。一套便宜的模型,如果需要人频繁守着,整体方案未必便宜;一套设备即便没有用到领先模型,只要能稳定完成客户需要的工作,也可能值得购买。
节目谈到的触觉、力觉、工艺约束、失败恢复,就属于这类问题。它们有的要靠部件解决,有的要靠控制软件解决,有的则要改变作业流程。把这些工作做成一个客户可以验收的方案,与发布一个模型,是两种不同的生意。
不过,“现场很复杂”也很容易变成创业公司的自我安慰。
复杂,可能意味着别人很难进入;也可能意味着每来一个客户,都要重新派一队工程师。前一个项目解决的问题,在下一个项目里用不上,收入增长的同时,人力投入也跟着增长。团队忙得不可开交,并不说明已经建立了可以扩大规模的产品业务。
同样,设备运行产生的数据也不会自动成为优势。要看公司有没有权使用这些数据,能不能判断失败原因,以及根据它们改进之后,是否能让其他客户少调试一些时间。只是把视频和日志存起来,还没有回答这些问题。
我更愿意追问一家公司的第二次交付。第一套设备进入工厂,工程师花了多久,不足以判断这门生意;面对相近工序的第二个客户,哪些部件可以复用,哪些软件不用重写,调试时间是否缩短,才开始说明公司留下了什么。
如果每次交付都必须从头再来,它也可以是一家有价值的工程服务公司。但不能只因为使用了 AI,就把未来收入想象成软件订阅那样容易复制。
硬件会受益,也会被比较价格
与只卖算法的公司相比,卖本体、夹爪或传感器的公司,可能更欢迎通用模型的进步。设备更容易被使用,客户才更容易找到购买理由。
但“模型越强,硬件越值钱”仍然少了条件。
假如同一个通用模型能适配多家机械臂,客户就有了更多选择。兼容性、维修速度、使用寿命和价格会一起进入比较。智能能力普及,既可能带来新订单,也可能降低客户更换硬件供应商的难度。市场扩大与单台设备利润提高,并不是同一回事。
硬件厂商自己做模型,因此也未必是在争当另一家通用模型公司。陈哲在谈到本体企业时,强调了把硬件、模型和工具串起来,降低用户完成任务的难度。这种投入可以理解为卖设备的一部分:用户更快用起来,购买决策才更容易发生。
反过来,独立软件公司也未必必须拥有工厂和全部硬件。如果它能兼容多种设备,帮助客户避免被单一供应商限制,并在一类工序上持续减少调试与故障,就仍有理由单独收费。只是,这个收费理由需要从交付结果里长出来,不能一直依赖“我们有自己的大模型”。
今天需要工程师处理的现场问题,未来也可能被通用模型解决。模型升级后,原来需要自己维护的某个模块,如果已经能被更可靠、更便宜的方案替代,就应该允许它被替换。客户续约的理由若是整套系统好用,公司就不必要求每个零件都证明自己的独特性。
这轮机械臂实验留给创业者的经营问题是:如果明天大家都能买到更强的模型,你与客户之间还剩下什么关系?
对于一家已有交付的机器人公司,答案可以很具体。模型换了,客户的设备是否更容易运行;新工序来了,能否少派人去现场;同一客户扩建时,是否愿意继续购买。能够反复做到这些,比让客户相信自己的技术路线永远领先,更接近一门可持续的生意。
原节目:晚点聊 184|与陈哲的具身季报 · 实验资料:RoboCurve、RoboDojo 研究
封面:KUKA/Bachmann(公共领域),经裁切调色;工业作业示意,非 Astra 实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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