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六年,曹旭东被采访了四次,每次都穿着 Momenta 的文化衫。这一次,IPO 之后,他里面是印着“飞轮”战略图示的 T 恤,外面套着印满公司愿景的夹克——背后是“十年挽救百万生命”,袖口是“Better AI, Better Life”。这家公司想让人记住的,是一个技术使命:认知智能、物理世界规律、有生之年做不到头的 AI 目标。

但当他被问到“智驾行业到底靠什么赢”时,给出的答案却完全不是这个调门。他说,智驾这个行业,跟电池很像。

以下是我们的拆解和判断。

曹旭东的电池论:不是萝卜青菜,是好跟更好

曹旭东的原话是:“智驾可能跟电池很像——电池就是好跟更好,它不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……好跟更好的部分占了百分之八十到九十,差异化的部分可能占百分之十到二十。”

这句话的分量,要放回他给出的市场结构里才看得清。他判断,中国城区 NOA 的第三方供应商(不含车企自研、不含特斯拉)最终只剩两三家,全球三四家;Momenta 和华为两家加起来的市占率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,且议价权集中在这两家手里。第二梯队“基本上只能拿到一两家客户”,收入撑不起研发投入,差距只会拉大。

支撑这套判断的,是先发优势叠加规模效应的赢家通吃结构——跟服装、跟车企品牌这类“萝卜青菜各有所爱”的生意,完全不是一个物种。曹旭东自己拿电池行业做对照:宁德时代把二三线电池厂远远甩开,靠的是“好跟更好”这条赛道本身的收敛规律,跟单一技术专利关系不大——玩家数量注定收缩到少数几家。

这个类比值得掰开看的,是“好跟更好”和“萝卜青菜”之间的分界线到底在哪。服装、车企品牌之所以能容纳几十上百家玩家,是因为消费者选的是偏好,不是绝对性能——没有一件衣服在“客观上”比另一件更好,选择权在人的喜好。电池和智驾却是消费者能直接感知到绝对性能差的东西:续航更长、安全边界更宽,好就是好,输了就是输了。当竞争维度收敛成一条能被量化排序的性能曲线,先发多攒的数据和规模摊薄的成本,会一路把差距滚大,直到落后者连追赶的入场费都付不起——这正是曹旭东讲的“第二梯队拿不到客户、没钱投研发、差距只会拉大”的机制根源。

Momenta 二三年毛利率不到 20%,到二五年已经超过 70%,这条曲线印证的是赢家通吃结构确立后议价权自然到位,跟“AI 技术突破带来溢价”关系不大。

交付体系:主线合力、奥卡姆剃刀、复用与发展

曹旭东描述的“怎么赢”和公司文化衫上印的“为什么值得赢”,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。

文化衫讲的是认知智能、物理世界规律、World Model。曹旭东具体讲怎么把智驾做好时,讲的却是一套接近生产管理的方法论:

公司内部有“复用主线和发展主线”的原则——遇到问题先看能不能用主线现有架构解决,解决不了就在主线基础上发展支线,绝不另起一条独立支线搞创新,因为“支线带来的问题就是会分叉”。有华为高管跟他讲“你千万不要有那么多烟囱,会被五马分尸”,他形容“太形象”。还有“主线合力、主线积累”,取名自奥卡姆剃刀——多个方法能解决同一问题时,选组织上能形成合力的那个,而不是单独验证有效但互相打不通架构的方法。

曹旭东给“高质量交付”下的定义是:发现问题到解决问题,靠数据驱动全流程都高度自动化。这句话通篇没提模型能力,讲的全是交付管道本身的自动化程度。他甚至区分了“相信数据驱动”和“真正相信数据驱动”——后者意味着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,选择重做系统和架构去适配这个方向,而不是退回到别的方法上打补丁。这套语言体系,属于制造业的工程纪律,不属于 AI 公司惯常讲的技术信仰。

一线信息、短周期验证:决策方式也是制造业式的

曹旭东描述的决策方式,是采访里他讲得很细的部分。

他说 CEO 的核心价值不在效率,在认知和判断;好的决策需要到一线拿一手信息,而不是坐办公室听汇报。公司有“低成本短周期检验”的文化:任何重要判断,哪怕抽象程度很高,都要往下拆好几层,主动找能检验它的具体数据点,反复迭代。他还提到一个叫“zoomality”的概念——既能往上抽象出战略规律,又能往下具体到能检验想法的一手案例,来回 zoom in / zoom out 的能力。

这跟大模型公司常讲的“scaling law 说了算”“让模型自己涌现”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决策哲学。zoomality 听起来是个新造的词,拆开看,本质是制造业里再熟悉不过的 PDCA:计划、执行、检查、调整,只是换了一层“世界模型”“认知智能”的技术包装。

AI公司的护城河,正在从模型能力滑向制造业式的交付执行力。

笔者个人观察:这套纪律不是所有 AI 公司都愿意承认自己在用

这期节目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,是曹旭东讲这些方法论时,语气异常平静、甚至带点“这没什么”的松弛感——没有把“主线合力”“奥卡姆剃刀”包装成什么颠覆性方法论,就是工程管理的常识。这种松弛感背后是一种少见的坦诚:他不需要靠“我们发明了新范式”来证明公司的价值,他知道真正的壁垒在别处。

对比一下同一时期不少 AI 公司对外讲话的姿态——强调模型能力的代际跃升、强调范式转移、强调“这次真的不一样”。这种叙事有它的功能:融资、招人、占住舆论高地。但当你去看这些公司内部真正决定产品能不能落地的东西,往往也是同一套朴素的东西:数据管道的自动化程度、问题反馈到修复的周期长度、组织内部的信息传递效率。差别只在于,多数公司不愿意把这套“制造业内核”讲出来,因为不够性感,讲多了会显得公司不够 AI。

曹旭东的坦诚,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商业自信:定价的依据是可以摆到台面上验证的市占率、毛利率和交付质量,用不上故事。IPO 前后接受采访,还愿意把“复用主线”“低成本短周期验证”这种听起来一点都不酷的内部方法论讲出来,是这次专访里值得记的一个细节。

破壁人反推:这套纪律能不能带进机器人

曹旭东把这次访谈的落点,放在了 Momenta 下一个十年的机器人计划上——用自动驾驶的毛利润供养机器人研发,判断需要投入至少百亿美元级别,家庭机器人可能在 2030 年前后进入商业化拐点。

但站在批评者的角度看,这里恰好有一个尚未验证的假设:交付体系这套制造业纪律,能不能原样搬进机器人?我们在《今日割三成,明日割五成|许华哲离开星海图,去摘最大的西瓜》里拆过星海图创始人高继扬和离职创始成员许华哲的分歧——许华哲对具身智能行业的诊断,恰恰是“把生在大模型时代的具身智能,做成了大模型时代之前那种 AI”,是“无脑量产 + 逐区滚动覆盖”,本质是把自动驾驶那套量产打法照搬过来,而这条路径可能是错的。

高继扬本人就来自 Momenta。曹旭东这次讲的“World Model 能把驾驶常识迁移到机器人的物理常识”,想说明底层算法真正可迁移,不止是复制打法。这句话目前还停留在判断阶段,交付层面尚未有可验证的结果——机器人的“高质量交付体系”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智驾一样跑出可验证的自动化闭环,曹旭东自己给的时间表是“计划明年”“三零年拐点”。这中间几年,是检验“制造业纪律是不是万能钥匙”的窗口。

声入商业说

我们不搬运访谈内容,我们帮你判断值不值得听、听出了什么。这一期的判断是:一家 AI 公司对外讲的技术使命故事,和它内部真正靠什么赢,可能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——后一套语言往往朴素得多,却更接近真相。

你所在的行业,讲的技术故事和真正决定生死的执行细节,是不是也存在这种错位?评论区聊聊。想听原始访谈,可以点击“阅读原文”,或在小宇宙搜索《晚点聊》172 期。